快訊/玩水「釀25死」救援狀況曝光

7月26日,甘肅省定西市渭源縣雙石門溝突發山洪,造成25人遇難、23人受傷。中午剛開始落雨時,很多遊客沒有預料到後來雨會下的這麼大。現場視頻顯示,溪水變渾后,仍有人停留在河道附近淌水、拍照。
近幾年,溯溪、漂流、露營,越來越火爆。
通常是周末,家人朋友一起自駕去郊區,既能親近大自然,花費也不高。但一個重要且經常被忽略的是,看似平靜的山水,危險也可能在幾秒鐘內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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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風窗採訪了多位遊客,他們都曾在降雨後的溯溪或漂流中遭遇急流。有人沒能抓住繩索,被衝出十米左右;有人翻船落水,被水流帶著漂了近一分鐘,才被安全員攔住。有的只是擦傷,有的則撞出大片淤青。

遊客在風景區體驗溯溪/新華社發(汪澄 攝)
這些意外常被當作玩水難免付出的代價,甚至成了「玩得夠刺激」的證明。社交平台上,有人為了尋找「最刺激的漂流」,甚至直接詢問哪裡有「不死不回」的體驗。貴州一處漂流項目因「十船七翻」受到關注,面對安全疑慮,工作人員回應「包撈包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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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水裡的風險是複雜的。在氣候變化背景下,極端降雨的局地性和突發性,也讓山地涉水活動面臨著與過去不同的風險。
擁有15年戶外經驗、溪降超過500次的「戶外狂徒航記」打了個比方,一條晴天時還算休閑的路線,下過大雨後,水量、流速和落腳點全變了,難度可能從「一星」驟升到「七星」,大大超出普通人的應對能力。
而且,未必只有下在眼前的雨是危險的,上游降水同樣可能迅速匯入河谷。前述甘肅的事故就是典型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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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災害防禦協會應急救援服務分會副主任委員郝南長期參與災害救援和風險研判。查看甘肅雙石門溝地形后,他將雙石門上游的小流域形容為一個「蓮花座」:四周的雨水容易同時快速向中間彙集,有利於山洪迅速形成。
事發前幾天當地降雨並不多,前期降雨對徑流的放大作用原本有限;但這次雨下得格外急,具有很強的突然性和極端性,局地小時降水超過了50mm,小流域集雨又快,洪水仍在短時間內形成。
他認為,這場山洪的形成條件帶有明顯的「多種極端性和脆弱性的疊加」。
除了降雨和地形,集中在河谷中的遊客也增加了災害暴露。用郝南的話說,「暴露性增加了,致災性增加了,想要減少損失,就只能提高韌性」。知識、應對方法和預防措施,都是這種韌性的一部分;景區也需要具備監測和識別風險、傳遞風險信息和組織逃生撤離的能力。
現行規定已經要求旅遊經營者監測和評估風險、履行風險提示義務,必要時暫停服務;旅遊景點等公共場所的管理單位,也應當利用電子顯示裝置或其他設施傳播氣象預警。
但從原則性的安全義務,到山地景區具體何時閉園、如何進入溝谷組織撤離、怎樣覆蓋通信盲區,中間仍有許多環節需要被寫進更細緻的制度和預案。如何避免有雨便關的「一刀切」,又不讓景區在風險面前「裸奔」,是這些事故共同留下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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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石
2025年7月6日,周樂在重慶金刀峽景區體驗溪降時,右腳撞上水下岩石,造成腳踝骨折。
事發時,她已走到路線最後四分之一處。眼前是一道兩三米高的崖坎,同行者已經先行,只有男友留下陪她。周樂告訴南風窗,附近沒有安全員,也沒有標明水深、落點和入水方式的提示牌。她面朝石壁下水,右腳隨即撞上岩石,劇痛之下再也無法活動。
男友拖著她穿過兩個水坑,才找到一名安全員。此後,同行者接力將她背出峽谷。周樂說,當天遊客很多,她沒有看到明顯的分時或分段安排。
夏季周末,玩水項目常常人滿為患,工作人員配比有隨機性。與此同時,工作人員的專業度有多高,事前接受過哪些專業培訓,也需要打個問號。對於遊客來說,即便買了門票、領了裝備,也不意味著萬事大吉。

遊客漂流消暑/ 新華社發(鄧良奎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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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波爐」是國際野外醫學協會中國區野外醫學高級主任導師,他告訴南風窗,溯溪、漂流中最常見的是扭傷、撞傷和擦傷,嚴重時也會骨折。溪流的危險常藏在水下:河床深淺不一,暗石、石縫和其他障礙物從水面很難判斷。
裝備只能減輕部分傷害。而裝備是否完好、尺寸是否合適、是否正確穿戴,也會影響保護效果。
更重要的是,會游泳,也不等於能應付山溪。南風窗採訪的遊客中,有人翻船后在看似不深的溪水裡始終站不起來,一路嗆水。
「微波爐」告訴南風窗,恐慌會影響人在水中的控制能力,即使會游泳,也可能無法正常發揮;不會游泳的人受到驚嚇,在很淺的水位也可能溺水。溪流中更嚴重的風險包括被水流困住、頭部撞擊后昏迷,以及體力耗盡后失去游泳能力。
一些漂流項目把「包撈包活」當作賣點,但在「微波爐」看來,安全沒有百分之百。即使項目方在危險點位安排了工作人員,落水者仍可能被壓在皮艇下、卡進岩縫,或捲入漩流。最嚴重的情況是溺水窒息;如果不能及時施救,可能繼而發生心搏驟停。「這不是光送醫就能解決的問題,而是需要現場立刻施救。」
因此,「微波爐」表示,參與戶外活動不能只依賴項目方或安全員,參與者和同行者也有必要提前學習基本的野外急救技能。
更值得注意的是,一些難度更高的戶外玩水項目也開始在社交媒體上「出圈」,這些危險性常常被低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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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戶外狂徒航記」觀察到,今年瀑降、崖降在社交媒體上格外流行。參與者藉助繩索,從瀑布或濕滑的岩壁上下降,許多帖子把「很出片」作為推薦理由。

遊客在專業人員的指導下體驗瀑降/新華社記者 楊文斌 攝
在「戶外狂徒航記」看來,瀑降比一般的崖降風險更高,較大型河谷中的溪降風險可能超過滑翔傘。瀑布聲可能蓋過領隊的指令,岩壁濕滑,繩索又要貼著石壁使用;下降時,水流不斷沖在身上,還可能直接灌入口鼻。墜落、撞擊、嗆水和溺水等風險,可能同時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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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對戶外玩水的活動而言,水量和流速也是決定難度的重要因素。一旦降雨改變水況,危險也會陡然上升。
致命峽谷
手從繩子上脫開的那一刻,王凝幾乎沒有反應時間。
今年6月初,她參加了一次溯溪項目。前一天,當地剛下過雨,水流明顯變急。王凝告訴南風窗,景區曾猶豫是否開放,最終還是開了門,理由是「不想讓遊客白跑一趟」。
但水況已經與往常不同。在渡水經過一段急流時,王凝沒能抓住繩子,整個人被水沖走。一切發生在30秒之內,十米左右深的水下全是凹凸不平的石頭。她的腰和手肘接連撞上去,頭也擦過一根橫在水面的樹榦,一切快得來不及防備。
在不少南方山地,最適合玩水的夏季,也正是降雨集中、短時強降水多發的時節。但雨帶來的變化是複雜的:前一天的降雨,就可能讓溪流變深、變急。
「戶外狂徒航記」告訴南風窗,作為有經驗的戶外人士,判斷一條溪谷能不能進入,不只看出發時是否下雨,還會查看前幾天的降雨,以及目的地周邊和上游未來24小時的天氣變化。他通常結合戶外軟體Windy、莉景天氣觀察雲層和雨量,有時一天反覆確認幾次。
雨後最直觀的變化,是水量和流速。原本可以踩住的石頭可能被水淹沒,能夠涉水通過的河段也可能突然失去落腳點;在有落差的地方,水流還可能在下方翻卷,形成迴流。

小山洪/圖源:戶外狂徒航記
「戶外狂徒航記」說,戶外活動中常把其中一類迴流稱作「滾水壩」:水從高處衝下后不斷翻滾,落水者不會簡單地順流漂走,而可能被反覆帶回同一片水域,像困在「洗衣機」里一樣,很難游出去。
在狹窄的峽谷里,路線往往沿著水道展開。水量一旦上漲,原本能夠通過的石槽和淺灘可能被淹沒,兩側陡峭的岩壁又限制了橫向撤離,身處其中的人很容易進退受阻。
也正是這種兩側岩壁收攏、中間流過一線清澈溪水的地形,構成了社交平台上頗受歡迎的溯溪場景。不少帖子把這樣的溪水稱作「玻璃水」。但人們忽略了,漂亮的照片之外,清澈只是溪流在平靜時的樣子。

峽谷玻璃水/圖源:戶外狂徒航記
2026年6月28日,9名戶外探險人員在福建仙游刺刀峽谷活動時發生意外,最終5人溺亡。參與救援的仙游縣登山協會工作人員向南都記者透露,事故發生在連日降雨之後,峽谷水量暴漲。隊伍經過「一線天」時遭遇湍急水流,部分河段因落差形成漩渦,「人被吸住了無法逃脫」。
刺刀峽谷屬非景區景點,尚未向社會公眾開放。在「戶外狂徒航記」看來,刺刀峽谷的線路里既有類似「一線天」的狹窄河段,也有瀑降和需要游泳通過的水域,「這種本身就不是普通人能參與的」。
也正因為線路複雜,報名嚮導帶隊並不意味著可以把安全問題完全交付給對方。「戶外狂徒航記」告訴南風窗,參與者至少應提前了解線路難度、天氣、隊伍人數、領隊配置和裝備要求,再判斷自己的經驗和能力是否足以應對。「他(嚮導)有義務照顧你,但不一定有這個能力。」
在「戶外狂徒航記」看來,這類活動很難完全標準化,領隊也可能高估自己的能力,或者在判斷上過於冒進。尤其當路線陌生、隊伍中有大量新手,參與者又沒有使用過繩降等裝備時,領隊很難照顧到每一個人。
當連日降雨已經足以讓一條峽谷線路完全變樣。更難防的是,帶來危險的雨未必下在遊客頭頂:當下游仍是晴天時,上游的山洪可能已經沿著溝谷趕來。
難以意料的風險
2022年8月13日,四川彭州龍漕溝爆發山洪,最終造成7人死亡、8人受傷。
龍漕溝和刺刀峽谷一樣,並非對外開放的景區。它是一條未經開發的河道,也是一處地質災害點,卻因為清淺的溪流和河灘,被社交平台包裝成避暑、玩水和露營的「小眾打卡地」,吸引了大量城市遊客。
事發前,河道里的水仍然很淺,不少遊客在露營、玩水。親歷者回憶,當時山下幾乎還是晴天,只飄了零星雨點,抬頭卻能看見山頂已經聚起烏雲。當地村民也曾提到,龍漕溝常常出現山上下雨、山下無雨的情況。遊客看不見的上游,短時強降雨已經匯入溝谷,洪水正順著河道向下游趕來。

事發時湍急的水流
當天下午,當地收到強降雨預報后,組織幹部、巡邏隊員和志願者沿河勸離遊客。有人拿著擴音器呼喊,河道里的人眼前看到的卻仍是清澈淺水和零星小雨。有人沒有立刻撤離,有人還在收拾帳篷和露營物品。15時30分,山洪抵達。
四年後,相似的錯位出現在甘肅雙石門溝。但與龍漕溝不同,雙石門早已被納入地方旅遊開發和宣傳,有工作人員售票,由縣級文旅公司運營;但與南風窗交流過的多位遊客表示,該地開放程度與現場管理比較有限。
雙石門距蘭州一百多公里,自駕約兩個多小時。進入暑期,高山草甸轉綠,溪流穿過峽谷,許多家庭從蘭州及周邊城市開車來這裡避暑、露營。
李欣當天就在雙石門。她和家人從蘭州自駕過來玩。中午12點半左右,山裡開始落雨。起初只有零星小雨,但李欣的侄女卻催促趕緊走,說可能有山洪的風險。一家人隨即往外走。那時,景區里仍有人在燒烤、玩水、騎馬,也有人繼續往裡面走,其中一個家庭還帶著一位拄著拐杖的老人。

遊客拍攝的雙石門景區露營場景
一家人沿河谷快走了七八分鐘,才回到約一公裡外的停車處。不久后,上游彙集而來的水湧入河道。事發前,這是一條平均寬度不足兩米的小河;山洪到來時,河面一度超過五十米。
這場雨本身超出了許多人的經驗。郝南認為,此次局地降雨與颱風登陸后的遠距離影響有關。颱風在廣東登陸時,他們原本主要關注湖南、江西等地,「確實沒想到」影響會一直深入到漢中一帶。颱風遠端降水範圍分散、落點隨機,卻可能在一個很小的範圍內達到極端水平。
在他看來,這與厄爾尼諾現象和水汽輸送增強相關:颱風更深入內陸,水汽也更容易到達過去不常受到影響的地區。用郝南的話說,這是一種「新的風險背景」——回頭看能夠解釋,但發生前很難知道,強降雨偏偏會落在這條河谷里。
這也構成了預警的難題。此次災害發生前,當地氣象台、應急管理局等曾連續發布三次強降雨、山洪預警。但郝南對此解釋道,氣象部門或許能夠判斷定西會出現局地降雨,卻很難提前知道點狀強對流究竟落在哪裡、強度有多大。


事發前當地氣象局和應急管理部門發布的氣象預警信息
預警很難精準到一處小流域,更無法保證每名遊客都能及時理解並採取行動。
更重要的是,雙石門的信號很弱。公開攻略和遊客回憶都提到,峽谷內部分區域沒有信號或信號很差。李欣也告訴南風窗,她當天沒有收到過氣象預警信息。
多名遊客也稱,進山時沒有聽到工作人員提示暴雨或山洪風險。有人往外撤時,仍看到遊客搬著露營用品往裡走;還有遊客稱,雨已經下了二十多分鐘,入口的工作人員仍在售票。
據此前報道,景區管委會稱,事發當天上午已收到山洪預警,並通知相關部門和運營公司。但運營公司隨後採取了哪些措施,管委會工作人員表示並不清楚,只稱「只要有預警,都會打電話給運營公司」。
有媒體多次聯繫運營公司,電話始終無人接聽;南風窗致電渭源縣文體廣電和旅遊局,對方也表示運營公司目前聯繫不上。至於管委會收到預警后依據何種規則處置、何時應啟動閉園或撤離,管委會工作人員表示不便透露。
國家層面有相關規定。《旅遊法》和《旅遊安全管理辦法》要求旅遊經營者建立安全制度和應急預案,對旅遊項目進行風險監測和安全評估;必要時暫停服務,並按照政府或有關部門要求,關閉容易受到風險影響的場所。《氣象災害預警信號發布與傳播辦法》也明確,旅遊景點管理單位應當利用電子顯示裝置或其他設施傳播預警。這些都是必須履行的義務。
但現有全國性規定更多是原則性的。在公開文件中,尚未見到一套專門針對山地、峽谷景區的統一操作規則,細化什麼情況下必須閉園、誰負責進入溝谷撤離遊客,以及沒有通信信號時確保預警到位。這些環節通常還要依靠地方預案和景區自身制度銜接。
郝南認為,在山區設立景區,就有必要把災害風險納入日常管理,「所有的景區管理都應該有災害風險這部分的內容」。他將其與森林防火相比:「現在山區防火做得相對較普及了,而只要進山,水火都要防。」但山洪防範橫跨氣象、水利、自然資源、應急和文旅等多個部門,「管的多了,反而三個和尚沒水吃」。山洪可能在降雨後十幾二十分鐘內到來,留給臨時協調的時間非常有限。
對普通遊客來說,準確判斷山洪風險很困難。郝南說,只有在會看雷達、又了解地形集雨速度的前提下,才可能進一步判斷接下來會形成多大的洪水,而這並不是普通遊客能夠獨立完成的事。

事發后現場救援
但個人的風險意識同樣不能缺席。尤其當越來越多城市居民在休息日進山玩水,對野外風險的基本認知也變得更加迫切。
雙石門溝山洪引發討論后,一組關於出行的老話被不少人重新提起:「晴帶雨傘,飽帶飢糧;伏不進山,冬不涉水;未黑先投宿,天明走大路。」這些經驗之談保留著對自然樸素的敬畏。
如今,自駕游越來越火熱,人們開幾個小時車就能離開城市,走進山野。但抵達自然變得容易,並不意味著自然本身變得安全。大自然依舊兇險,郊遊也可能變成致命旅行。
